

我学习使用经方近30年,读过大量相关书籍,如曹颖甫的《经方实验录》《岳美中医案》《刘渡舟医案》《范中林医案》《圆运动的古中医学》等。从张锡纯善用的石膏到“火神派”善用的附子,在临床上都有使用,并且也大多有效。但是跟经方之间,好像总有那么一层隔阂,比如经方的药量问题,比如对中医六经本质不是那么明了。
数月前,根据医院安排,我有幸前往南京跟随黄煌教授学习。对于黄煌老师的著作,也曾经拜读过,但是临床跟诊黄煌老师,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。在为期一个月的学习中,我近距离感受了黄煌教授化繁为简、妙用经方的一则则临床验案,真如禅宗所说“直指人心”。跟诊黄煌教授学习中医,是一段从“术”到“道”的深刻旅程。他如同一座桥梁,连接了古典中医的深邃智慧与现代临床的生动实践。
01“方证相应”
回归经典的临床基石
黄煌教授最核心的学术思想,是旗帜鲜明地倡导并践行“方证相应”。这并非简单的“对号入座”,而是一种精密的临床思维方式。
“证”是抓手:这里的“证”,是“方证”,是安全、有效使用某个方的临床证据。它不局限于抽象的病机推断,而是具体为患者的体质特征、精神心理状态、一组相关联的客观症状与体征。例如,“桂枝体质”的文弱白皙、“柴胡体质”的敏感棱角,都是生动可辨的“人”的证。临床中,黄煌教授经常说,这个人是“桂枝人”,这个舌苔有“半夏线”。生动的形象让人迅速记住该体质人的特点。
“方”是武器:每一首经方,在黄煌教授眼中都是一个有生命、有性格、有主治方向的“特异的药物组合”。学习的关键在于,反复在临床中体悟“什么时候用这个方最灵验”。黄煌教授强调方证必须“相应”,就像锁与钥匙的匹配,追求的是用方的精准与高效,直中病所。黄煌教授的口头语“药对证,一口汤;不对证,用船装”,强调的就是方证相应的道理。
02“药人一体”
重视体质的整体视角
这是黄煌教授学术体系中最具特色、也最贴近现代人认知的部分。现代人很多不相信中医,主要是中医理论玄奥难懂。而黄煌教授直接避开这些理论,将复杂的中医理论,转化为直观的“人体画像”。
体质是方证的载体:他总结的“桂枝人”“柴胡人”“黄芪人”“大黄人”“半夏人”等体质类型,让抽象的“气滞”“血瘀”“痰湿”等概念,变得看得见、摸得着。看一个病人,首先观察其整体气质、体态、毛发、肤色、行为模式,判断其属于何种体质倾向,再结合问诊和查体(黄煌教授问诊和查体非常细致),四诊合参,为选方提供了战略方向。
治疗的是“人”而非“病”:在黄煌教授这里,高血压、糖尿病等病名只是参考,核心是“眼前这个患有高血压的‘柴胡体质’的人需要如何调整”。比如,身体粗壮、腹肌有力的高血压病人,可能使用大柴胡汤。这种以人为本、个体化治疗的思想,完美体现了中医“同病异治”“异病同治”的精髓,也极大地提高了患者的依从性和治疗的认同感。黄煌教授门诊病人来自天南海北,病种包罗内、外、妇、儿、五官、皮肤、肿瘤等各科疑难杂症,治疗病种繁杂,取效关键是识体质,抓主证。
03 “去繁就简三秋树”
大道至简的临床智慧
黄煌教授的诊疗风格极其鲜明:简洁、明快、高效。
抓主证,用主方:他常强调“但见一证便是,不必悉具”。这个“一证”往往是反映疾病核心矛盾的关键证据。例如,判断是否使用“桂枝茯苓丸”,下腹压痛(尤其是左下腹)可能比复杂的舌脉更关键。这种抓主证的功夫,建立在对方、药、人深刻理解的基础上,能迅速切入要害,避免思维在理论迷宫中打转。
处方精炼,剂量精准:黄煌教授用方,药味通常不多,以经方原方为主,或者合方,几乎不加减。但配伍精准,君臣佐使分明。对药物的剂量也颇有心得,何时该重,何时宜轻,依据体质与病情而定。这种“简”的背后,是深厚的功力和高度的自信。对于《伤寒论》、《金匮要略》关键条文,黄煌教授熟背如流,遇到病人症状与条文相似的,信手拈来,如臂使指。
04“经方惠民”
中医的平民化与实践品格
黄煌教授有一种强烈的“让经方回归民间、服务大众”的情怀。他用“美食家体质”(桂枝体质)、“参谋长性格”(柴胡体质)等生活化语言解释医理,让患者和初学者都能理解。他将复杂的《伤寒论》条文,转化为“使用手册”式的临床指南。
学习过程中,黄煌教授反复告诫我们“疗效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。不要纠结于空泛的理论争论(比如六经本质),要把功夫下在识人、辨方、验证疗效上。这种注重实效的作风,让中医从书斋走向临床,变得可学、可用、可重复。
黄煌教授的诊室就是课堂,每次随诊,都是一次生动的现场教学。他曾经在早晨开始诊治病人前,拿出一包蛤蜊皮(某古代遗址出土的,教学用的)给我们看,就为了证明上万年前的物种和现在一模一样,古代人的体质和现在没有大差别,从而证明古方可以治今病。他会根据病人的面色、体型、神态,讲解为何如此考虑;每次门诊结束后,对所有病例进行复盘,这对于我们跟诊者是一场“饕餮大宴”。黄煌教授会讲解某个病人用某方的思路,对复诊患者会对比前后诊次处方的微妙变化,阐明调整的思路。复盘时候,大家有疑问可以提,黄煌教授总是引经据典,娓娓道来,让我们豁然开朗。如同《笑傲江湖》中风清扬教令狐冲独孤九剑,学的是方法,而不是一招一式。这种沉浸式、案例式的学习,效率远超埋头苦读。

黄煌教授对中医经典的热爱、对学术传承的责任感、对患者的仁心,时刻感染着周围的人。黄煌教授用他的学说,聚集了一群对经方有追求的医者。黄煌教授不仅教我们如何看病,更教我们如何做良医,如何做人,传递了一种中医人的文化自信与临床家的担当精神。跟随黄煌教授学习,是一个 “破执”与“立信” 的过程。破的是对繁复理论的机械套用,对“秘方”的迷信,对中医模糊难学的畏惧。立的是 “方-证-人”三位一体的临床思维,是对经方效如桴鼓的坚定信心,是对中医简洁、直观、有效本来面目的重新认识。黄煌教授教会我们,中医的最高境界,或许就是像他那样:于纷繁复杂的症候中,一眼看见“人”的本质;于汗牛充栋的方书中,信手拈来最契合的“方”。 这条路,始于方证,归于临床,最终指向的是对生命与疾病更深的理解与更高的临床疗效。
张仲景在《伤寒杂病论》序文中说,掌握书中所有治法,“虽未能尽愈诸病,庶可以见病知源,若能寻余所集,思过半矣”,经方提供给我们的就是治病大法,而黄煌教授传授给我们的也是识病、治病的思路与方法。俗话说“老师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”,这一个月的学习,将是我继续在经方道路上探索的宝贵指南针。
(本文作者为即墨区中医医院肾内科主任、主任医师。)